我是一名人体器官捐献协调员,有人称这个职业是“生命摆渡人”。当一位捐献者的人生落幕,我们通过协调捐献将他的生命火种摆渡到另一位器官衰竭患者身上。这既升华了捐献者的生命意义,也重塑了受捐者的崭新人生,为这场“生命接力”划上圆满句号。但因受传统观念影响,数千年来社会公众对“死亡”的话题大多讳莫如深,讨论远方的他人可以侃侃而谈,真发生在自己身边兴许就鸦雀无声。
曾经的我亦如此。但十年协调员的职业生涯,让我在一次次现场见证中,看到了普通人身上迸发的耀眼光芒,深切感受到了大爱的无私、人性的温暖、生命的震撼。

陆抗美阿姨是我印象十分深刻的一位捐献者母亲,我敬重她深沉的母爱,更钦佩她的大义。2022年元旦凌晨,来南昌创业的胡宏奇因脑干出血不幸离世。在举城欢庆新年的时刻,这位面临白发人送黑发人之痛的母亲,作为家属代表,决定捐献儿子的器官,为多个家庭送去了“生命礼物”。在送儿子前往手术室的路上,70岁的母亲泪流满面,一遍遍在儿子耳边安抚:“你别害怕,我儿子是胆子最大的,你别害怕……”最终,胡宏奇成功捐献了一枚心脏、一枚肝脏、两枚肾脏以及一对眼角膜,成功挽救了4名患者的生命,帮助了2名患者重见光明。

早年,陆阿姨通过电视和报纸了解到人体器官捐献,便主动报名登记。作为签字代表的儿子受她影响,表示将来也要向妈妈学习。未曾想命运弄人,儿子竟突逢如此大难。听到消息后,在来南昌的路上,陆阿姨已经哭过好多回,但是亲眼看到儿子躺在医院,泪水仍止不住地流。在签署捐献法律文书时,工作人员讲述着器官捐献的伟大意义,她一边抹泪一边哽咽:“我不要伟大,我是好心疼我的儿子……”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之下,她仍然坚定地在法律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告诉大家,她家的儿子本来也是个好人,如果在百年后通过捐献对社会有一些奉献,做点好事,那为什么不能做呢。与此同时,陆阿姨愿意接受新闻报道,人民日报、央视新闻、新华社等主流媒体都转载报道,在社会掀起了很大的正面影响,网友们纷纷感谢陆阿姨和胡宏奇的无私奉献,也有许多人表示感受到了生命接力的意义。

2024年春节前,我们专程前往江苏走访看望陆阿姨,她十分高兴,热情地接待我们,和我们聊了很多家长里短。看到她和丈夫状态良好,正逐步开启新的生活,我们倍感欣慰。

那年五一假期,我接到一通潜在捐献的紧急电话。因时间紧迫,我们在与家属初步沟通意愿后,便与同事清晨启程赶往赣州协调。就在距离医院仅三公里时,家属突然打电话过来说,要不然等两天看看吧,先不签字了。我们很疑惑——在前一天的大半夜,家属还很明确地向医生表达了捐献意愿,我们也是第一时间响应,怎么临时改变了想法呢?
同行的医生与家属进行了沟通,我们才知道,原来潜在捐献者的母亲和妻子舍不得。在普通人看来,脑死亡病人和植物人表面上没什么区别:他的心脏在医疗器械作用下仍然在跳动,体温尚存,家属抱着一丝希望,期盼亲人还能醒来。而一旦同意捐献,需要撤除器械,这意味着亲手戳破最后的希望,直面亲人已逝的现实。正因如此,母亲和妻子陷入了深深的不舍与挣扎。
我们非常理解且尊重家属的感受,邀请医疗领域权威专家向家属专业全面地介绍了潜在捐献者的当前状况,然后暂时离开,把时间留给家属们。许久之后,谈话室门开了,家属说:“其实现在经过了很多环节,很多咨询,我们也慢慢地认识到了,接受了(他)离开的现实,死亡是不可逆的,我们希望尽早捐献出去,我们并不图什么,唯一图的就是能够帮助别人,以后我们也算留个念想,仿佛他还在世。”最终,捐献者在家属的支持下,送出了一颗肝脏、两颗肾脏的生命礼物。那一刻,我的内心深受触动:每一份生命礼物的背后,都有一个默默承受着失去亲人苦楚的破碎家庭,他们痛彻心扉,但仍然选择成全。
10年间,我参与了数百例器官捐献的协调工作,亲历过数百个家庭的生死离别,我以为我已经算是练出来“硬心肠”了,但是当捐献者儿子主动向我伸出表达感谢的手时,我感觉到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赶紧双手握住回礼——虽然我们协助家属完成捐献善举,但同时捐献也让家属放弃幻想,直面亲人永远离去的现实。因此,很多时候我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家属。我曾以为,经过系统的理论学习,我已经真正理解了“生命接力”的含义。但当我亲眼看到刚获取的心脏立马被送到隔壁手术室,几小时后,在另一个原本接近死亡边缘的患者身上重新跳动起来时,我已泪流满面,无法用言语表达我的激动的心情,只能情不自禁地捂住自己的心脏,感受生命的共鸣。
点点微光终成浩瀚星河,凡人善举终成惊涛万丈。肉体终会湮灭,但大爱永不消逝。愿这惊涛永续,星河长明。